自小我就喜欢洗澡，每次洗澡总是泡在盆里迟迟不肯起来，因此母亲便扯开嗓门喊：“还不起来，怎么洗澡像洗年澡似的？”只好意犹未尽，匆匆爬起。于是，洗年澡成为我过年时最盼望的事。

农村的过年更像是一种庄重仪式，腌腊肉、做豆腐、炸圆子、杀年猪、熬糖稀，一桩接着一桩，这期间是不能乱说话的，否则就破坏了仪式的威严。等一切做完后，大概腊月二十七八的样子，洗年澡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
我家没有大澡锅，父亲常常在头一天便给砌了澡锅的小舅爷打好招呼。小舅爷是父亲的亲舅舅，因为从小奶奶把我的一个叔叔过继给他做儿子的缘故，两家走得特别亲近。提着一捆干稻草来到小舅爷家时，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，每一户均带来一捆干稻草，这似乎成了老家洗年澡一个不成文的规定。只好耐心地等候，男人洗了女人洗，大人洗了小孩洗。在等待的空隙里，我一般是不会闲着的，和其他小朋友追逐打闹，爬高下低，直累得气喘吁吁、筋疲力尽。终于听到母亲喊声，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屋子里，三加五除二把自己脱了个精光，爬上澡锅锅台，从布做的门帘里钻了进去。里面烟雾缭绕，热气腾腾，偶尔脚或小腿碰到了澡锅的边沿，烫得我直叫唤。只能远离锅沿，用毛巾撩起水往身上淋。一会儿适应了，再一会儿就可以下水了，不过得拿木板护住臀部，否则会烫坏了屁股。坐在木板上，任热水渐渐淹没全身，时光忽地变得悠闲起来，思绪或浓或淡地从脑际飘过：小五子上次戴脸谱装神弄鬼吓唬我，下一回我该怎么吓他；隔壁阿姨家挂的咸鸭好肥，用粉条炖着吃肯定好吃；去年三叔的压岁钱是五块，今年会不会涨到十块……就这么悠哉悠哉地洗着，绝不会担心母亲或其他人急匆匆地催促，耳畔只有水被搅动又哗哗落下的声音，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。片刻功夫已经大汗淋漓，待兴致已尽，才懒懒地从澡锅里爬起，慢慢擦拭，慢慢穿衣，弄得满屋子烟气腾腾，恍惚置身于仙境。

年澡洗完，新年就真的来了。